“人无癖者不可交”,故说起交友,自然会说到这个人的嗜好。人有一些癖好,哪怕酒色财气,给人印象总体是真实的,能瞧见他真的性情和本色,接下来才有“物以类聚”。
说起滩上的好事者,彭先生算一个,我跟着算一个。我们同气相投,缘于同有嗜古的情结。而彭先生之好事,多来自于他对碑刻的偏爱和痴迷,作为篆刻界“永州七刀”的老大哥,除赋诗寄慨外,嗜好刻石。几十年来运刀游刃,出入古今,刻篆、刻佛像、刻匾额、刻砚、刻臂搁,刻碑、刻铜,从文房雅好走向俗世人间。而我的“好事”多少有些受他的影响,好碑拓收藏。他刻了,我便欣赏便收藏。我只是他的粉丝,是坐享其成的好事之徒,只管张着嘴纳进来,却从不动一刀一石,能不能算俗语中的“吞口菩萨”?
当他在端砚专家易平怀先生的砚桌前坐定,闲对那些巴掌大的随形小块砚石,见石遂生创意,随石赋形,信手奏刀,或疏疏几杆瘦竹,或凤眼交出几茎兰叶,他用刻印章边款的走刀,用刻佛像印积累的造型经验,不几下子,砚石的边角上便有了意象,生出意境,也便有了诗情画意。

彭庵酩先生在问觉堂读书。
初入问觉堂,随处可见彭老师的碑拓,在那些神融笔畅之间,仿佛还溅着石屑纷飞的光景,能想见锋刃与碑石如何碰撞、如何角力。再想想,举止优雅,斯文秀逸的彭先生,怎么就与生硬的石板和锋利的刻刀结上了缘,较上了劲?!执线装书,茶香里摇头晃脑地赋诗嘱对,不香么?
可人,总会奔着心仪的风景。别人不堪其累,而他却甘之如饴。

彭庵酩先生刻石。
待到在问觉堂中再走一圈,你会看见彭老师亲手营造的门楼,因地制宜,横以匾额,竖以对联,饰以檐坊,俱是妙手偶得。再植以兰竹,立以美石,石上雕字,在寻丈之地呈现十足的画意和隽永的诗境。他用他的雕刻美化生活,诗化现实,在寻常巷陌中造高明隽永之景观,这种创造生发令人叹服。这一切,如果没有内心的热爱,万不能连缀而出这世间珍奇,要知道锋利的刀和坚硬的石都不是好惹的,以刀会石,不像美酒沾唇,你上上手就知道,这一壶够你受的!

彭庵酩先生篆刻作品。
彭先生的诗,不劳我多言,逸情高致,奔着“丽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分寸感,其中的取舍、克制、提炼和他的雕琢是一致的。我觉得,在诗够不着的一些地方,他就要动刀了。这样的动刀就有深度,有高度,从而产生了辨识度。当然这些“度”来自生活的触发,对世态炎凉的体察,对碑刻艺术审美的提炼,对创作手法的取舍,以及克制和把握。而对这种“度”的准确把握,便生出了品格,这便与匠人有了泾渭之别,超凡脱俗。

彭庵酩先生肖形印作品。
俗话说的“动刀子”,就意味着要“来真的了”,这句话用在彭先生身上,是得当的。他就要费尽心力,穷其审美去表现心之所向,去表现精神的图腾。他是慧眼观世,热心碑刻。
为了复刻浯溪碑林的吕仙“寿字碑”,他亲自寻访,到梧州市城郊冰井寺遗址寻本溯源,考证复刻作跋者兰村居士摹刻此碑的来龙去脉,往上追本溯源,表现手法上,“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样集合古人的审美,结合自己的思考理解和取舍,形成自己刀下的独特的艺术典型。

图一:“寿字碑”朱拓;图二:孔子行教图墨拓;图三:关帝圣君神像墨拓。
又如在《先师孔子行教图》营筹入刻前,他先从各处找到唐代吴道子的各种底本,比较其细节的异同,比如行礼的手势,五官的形状比例,乃至衣纹的处理,鞋子的造型,须发线条处理,他从细微处见精神。结合《史记·孔子列传》中的记载,“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以及郑人之描绘“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世人多从此处读出孔子的落拓,彭先生却读出了另一种东西:一个明知“丧家”却还能坦然一笑的人,心中该有何等旷达。于是他刀下不走潦倒之态,反取龅牙成片、额头隆丘、耳廓后翻、眼珠露白,乃至身形背线的每一处转折,皆细加裁定,意在将那副“累累”皮相之下的洒脱风神,安顿于画稿之中。同时他邀请老友黎笃田先生用行楷题写了碑额。在如此酌定后,才款款奏刀去表现衣纹;冲切并用现其须发衣襟。石面有一些钉点,他也不避,反借此敲剁破残,使画面浑然生出一种风霜斑驳之气,以表现圣人传道的艰辛和不倦。
再如《南无观世音菩萨》,他又是一番讲究。先从大处着眼,主体取法弘一法师在闽南诸寺所绘观音法像,再融合明清画师笔意——弘一的禅心做骨,明清的韵致做肉,便生出一种“东方圣者”的独特气格。

图一:南无观世音菩萨墨拓;图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朱拓;图三:南无观世音菩萨墨拓。
弘一法师笔下观音线条自然流畅、仪容端严慈悲,看着就让人想起“观自在”三个字的真味;明清造像则多以持柳、乘龙之姿,讲究的是“观机逗教,随类化身”,二者相合,即便不认得字,也能看出慈悲,好像菩萨在听着世间的声音。
在线条使用上,他也有意分出节奏,繁简张弛有度,观音用线圆劲流畅节省;龙鳞、祥云则用线密集;刻字的部分又收得住,内敛节制,清清净净。上方碑额题“南无观世音菩萨”六字,取弘一亲笔书风,清秀内敛,无锋无芒,自见佛门淡远之境。右侧铭文敷陈救度之愿,左下侧落款“问觉堂制”,图、文、款、印,结构互生稳定。作品通幅黑底白线,对比强烈,背景广阔而意境空灵,细品之下,宗教的那份虔诚与文人的那点意趣,竟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了。
近年来,在问觉堂中,彭先生闷头鼓捣自己的石刻,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热火朝天地干着温热世间的事。在石刻上,他先刻“福”“寿”“康”“宁”系列字屏,再刻《先师孔子行教图》《关帝圣君神像》《南无观世音菩萨》等。他为什么要弄这些呢?刻完拓,拓后散,散落在世间千家万户的堂前壁上,便化育了清正家风,便有了对世间五风十雨的精神润泽。

福寿康宁画屏。
人应该要给这个世界留些什么?面对彭先生的经营,我难免对自己发出这样的拷问。
时代往前赶,人跟着跑,忙着追新,忙着逐快,路遥马急。实惠的、眼下够得着的,自然要紧;自个儿的日子,多顾着些,也说不上不对。只是跑着跑着,有些东西就顾不上捡了——比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和担当,比如一诺千金的肝胆相照,比如古道热肠,济困扶危的那份厚道。
彭先生不愿跟着跑。他愿意拄着刻刀往回找——找那些曾经被珍视过的、如今渐被淡忘的好东西。他不给人以课授法,也不拿刀锋示威,他只是把自己信服的东西,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刻孔子,是刻“传道授业”四个字的分量,是师道尊严,是尊师重教的根脉;刻关公,是刻义薄云天的气性,是忠义两全的脊梁;刻观音,是刻同舟共济的温情,是雪中送炭的慈悲……
我想,彭先生刀下所刻,不只是形象,更是他不肯丢掉的“信”,而我所跟随的也是这个“信”啊。
总信春风能唤回,所以,站在彭先生刻制的碑拓前,总有一种柔和久远的古风徐徐吹送。
首页
市政府
政务要闻
政务公开
办事服务
政民互动
政府数据
幸福永州








湘公网安备 43110302000125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