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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编 柳宗元的文学成就(第十三章)
  • 2005-09-23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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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牢笼百态"的游记文
 
  柳子游记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他在继承前人的艺术成就的基础上又有新的发展。他的游记文几乎每篇都生动表达了人对自然美的崭新感受,丰富了描绘自然山水的艺术手法,开拓了古典散文反映生活的新领域,从而确立了山水游记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第一节   柳宗元对山水游记的继承和开拓
 
  中国文学史上有一个奇特的现象,诗的领域中自《诗》、《骚》以来,就很重视描绘自然景物,注重借景抒情;但在散文的领域中,直到六朝以前,对自然山水的描写却发展很慢。先秦诸子散文和《左传》、《国语》等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创作,它们的主要写作手段是辩理叙事,笔触很少涉及自然山水。只是《庄子》的文章中较多的写到自然景物,但它们主要被表现在"悠谬之言,荒唐之辞"的寓言中。汉代司马迁的《史记》,从文学发展角度来看,在人物形象、场面以及社会背景的描写上有了相当大的进步,但也很少写到自然环境。直到晋、宋以后,山水文学才普遍地发展起来。不仅在诗歌中形成了山水诗的一个新的创作高潮,而且在散文的方面也把自然山水做为一个重要表现内容,出现了一批描写山水的好作品。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就已具有游记散文的意味。文坛风气的这个转变,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思想基础。东晋以后,江南地区得到了广泛开发,这种改造自然的斗争改变着人对自然的态度。同时由于佛、道教流行,士大夫阶层之间形成乐往山林的隐逸之风,欣赏自然成为他们生活和创作的一个重要内容。这种"流连光景"的人生态度,从政治上看是消极的,但从文学发展看,把山水做为文学艺术表现的对象,以审美的角度来对待自然,开阔了文学反映生活的内容,丰富了文学的表现手段,却是一个重大进步。唐代以后,正统的文学批评,对六朝文章多取否定态度,对它那些描绘自然山水的作品不够重视,以至多数作品已经失传。
  古今论山水文学,都称道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视之为文学创作中山水记一体的滥觞。它以形象生动、精炼准确的文笔描绘山川奇景,但《水经注》毕竟只是地理书,写山水一般持客观态度,其贡献在于为山水诗作注解。在《艺文类聚》卷八十八还存有王羲之《游四郡记》的片断。陶渊明《桃花源记》虽然是虚构了一个"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花源,却采用了游记散文的形式。此后,山水记体的文章在艺术上又有所提高,现存的有谢灵运《游名山志》、陶弘景的《寻山志》、刘峻的《东阳金华山栖志》等。此外,在书信体中,出现了许多描绘山水优美篇章。例如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丘迟《与陈伯之书》等。实际上这类作品,在《艺文类聚》中仍可寻得不少值得诵读的佳篇,例如卷七所收吴筠《与宋元思书》:"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春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漂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似箭,猛浪若奔……"这样的景物描写,已经相当细腻生动。
  到了唐代,六朝山水诗的传统得到了继承和发展。当时的优秀诗人们,批判了六朝诗歌消极颓废的思想倾向和形式主义的流弊,却注意汲取它在艺术形式和表现方法上的成果。用诗歌吟咏自然山水,出现了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派。以高适、岑参为代表的边塞诗派,在描绘自然风光上对六朝都多所继承而又独辟蹊径;并出现了"一生好为名山游"的李白和飘迫西南的杜甫这样的"集大成者"的伟大诗人。他们对前代文化遗产广采博收,取精用弘,写出了许多传诵千古的山水诗名作。但在逐渐兴起的"古文运动"的文体改革中,时人对六朝山水文却基本上采取否定态度。一方面,绝大多数人,包括韩愈在内,被"文以载道"、"文以明道"的观念束缚着 ,强调文章内容的堂皇正大,有思想意义,对"流连光景"的"模山范水"之作自然不会重视。另一方面,六朝的山水文多是骈体,是古文家着力批判的对象。他们缺乏分析的眼光 ,不能把有害的形式主义和有益的艺术形式的发展区别开来。这样,从整个发展倾向看,山水记这个体裁被许多古文家所忽视了。虽然自然山水本身不是什么重大的创作题材,描绘自然美也不会表现出多么大的社会政治意义,但是从文学反映生活的角度讲,它却能更完美地表现人的感情;从文学表现技巧的角度讲,它同样可以塑造鲜明、生动的自然山水形象。
  从这样的认识出发,我们就会理解柳子的山水游记创作在唐代散文以至整个中国散文发展史上的地位和意义。在他以前,唐代文人虽然有一些记叙山水园林的作品,但都着重于客观的描绘。柳子从前人那里汲取了艺术营养,根据自己长期生活在潇湘山川中的生活体验,把山水做为一个重要反映对象,精心创作了那些具有诗情画意的山水记作品。现存《柳宗元集》中收录的二十五篇游记文,都是他被贬以后所作,而其中十之八九作于永州。"永州八记"以及《永州万石亭记》、《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永州龙兴寺息壤记》、《零陵三亭记》、《零陵郡复乳穴记》、《道州毁鼻亭神记》、《游黄溪记》、《愚溪诗序》等就是在永州写下的。
  柳子的山水游记文,从内容上看有新的拓展。他的山水游记大都将浓郁的情感注入自然山水之中,立意精警;柳子的山水游记,不只是模山范水,而是借山水写心境,抒发失意的情怀,表达现实的感慨与人生理想,带有浓厚的主观感情色彩。这一类作品,在他的"永州八记"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些作品,不但多角度、多侧面地描绘了自然山川,表现了人对自然的健康的审美感,开拓了文学创造的新领域,而且把自己的身世之感渗了进去,这是前无古人的。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他的《愚溪诗序》和《游黄溪记》两篇游记,以领略柳子山水游记中所寄寓的主观情感。
  《愚溪诗序》虽是为他的"愚诗"所作的序文,但完全可以当作一篇游记散文来读。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 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  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为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愚溪,是永州市芝山区萍阳南路与柳子街相交处、蜿蜒曲折注入潇水的一条小溪。原名为冉溪,是因为一户姓冉人家居住在溪边;又说原名为染溪,是因为溪水清冽能染布。
  元和五年(810年),柳子找到这处地方之后,便从城内搬迁出来,在冉溪东南畔筑家园,过起了"甘终为永州民"的定居生活。柳子定居冉溪后,将它更名为愚溪。并在家园附近,巧布溪、丘、泉、池、堂、亭、岛八景,号为八愚,写下《八愚诗》纪其事。《愚溪诗序》便是为这八首诗所作的诗序。可惜诗已失传,所幸序文留存下来。今柳子集中言及愚溪的诗篇,尚有《溪居》、《冉溪》、《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雨晴至江渡》、《愚溪对》等多篇,可以见出柳子对愚溪是情有独钟。
  柳子为何要将冉溪改名为愚溪,小溪何"愚"之有?溪本无所谓贤愚,自不免超出常理。柳子就从这个异乎寻常的"愚"字和"溪"字入手,绾合全篇,探究出小溪的愚和愚的小溪之底蕴,然而又从小溪之"愚"和己之"愚"的感悟中得出一番人生哲理来。文章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令人深思,让人折服。
  文章开篇就写小溪命名为"愚"的缘由:一是此溪"名莫能定",或曰冉溪,或曰染溪;二是柳子"爱是溪",居家于此,不可以无名。既然"名莫能定",当然就该为小溪正名。为小溪定名,柳子的理由已相当充分,又该定何名呢?那么,柳子认为该定名为"愚溪"。更名愚溪的原因也有两点:一是"余以愚触罪",我是因为愚蠢而犯了罪贬谪来此。二是"古有愚公谷",古时候就有一个叫愚公谷的,我为什么不能叫这条小溪为愚溪呢?于情于理,则改"冉溪"为"愚溪",理已顺、气已平了。柳子在此运笔环环相扣,衔接紧密、引人入胜。
  既有愚溪,然后再将买下的小丘名为愚丘,丘下有六个泉眼的泉水名愚泉,引泉而来的小沟名愚沟,截泉水而成的池塘名愚池,池的东面建愚堂,南面立愚亭,池中一小岛为愚岛。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索性一路"愚"到底。这一连八处以"愚"命名的景观,不仅山水池亭要有尽有,而且嘉树怪石交错排列,形成了好惬意的一条柳子愚溪。
  如此佳胜美景统统以"愚"命名,人们觉得似乎是玷污了它们,柳子又挺起腰板来说: "以余故,咸以愚辱焉。"紧接着对下文"是溪独见辱于愚"的原因作个交代。
  他先论溪之"愚"。溪之愚有三点:一是它的水流低下,不能用来灌溉田地。二是它的水流湍急,到处是露出水面的石头,大船开不进。三是河道隐蔽偏僻,河床浅窄,蛟龙不屑一顾,不能兴云作雨。这愚溪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有此三桩,以"愚"来给它命名,也是理直气壮了。这小溪之"愚",却恰恰与我相类似。接着柳子又以自己之"愚": 时逢清明时代,自己的言行却常常违背事理,办错事情,而遭贬谪,岂止是"愚",除这条愚溪外,简直是没有哪一个比我更愚蠢了。在此柳子又以《论语》所写的宁武、颜子之愚来衬托自己的愚",层层剖析,犹如剥笋法,把"溪之愚"的立意,说得剔骨三分。文章到此也似乎言已尽,意已达了。
  承前所述,他却把笔锋一转,称溪虽"莫利于世"却自有其独特的价值:它善于鉴照万物,洁净明亮,秀丽清澈,发出象钟磬一样铿锵悦耳的声响。这是何等清莹秀彻的小溪!它常使观者喜笑爱慕,乐而忘返,又是何等有益于人!如此美溪,何愚之有?怎可以对它求全责备呢?联系到柳子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虽不合于俗,但也喜欢用写文章来宽慰自己和针贬时弊。人世间各种事物的美丑善恶,经过我的刻划描绘,就像用清水洗涤过那样,显得更加鲜明突出。事物的千姿百态,在我的笔底下,没有什么可以逃遁的。我又何愚之有?这段描绘才是柳子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读到此,我们才感到释然,才见出柳子论"愚"的真实底蕴--先前的嘲溪和自嘲不过是他有意使用的曲笔而已。所谓溪"愚"、己"愚",其实这是大智若愚的面纱,是愤世嫉俗的激辞,从而足以说明柳子在永州徜徉山水,并非为山水而山水,而是在寻胜访幽中发抒内心的不平,寄托着一种执着的理想。"投迹山水地, 放情咏《离骚》。"他以溪喻人,笔带感情,借题发挥,把溪之"愚"与我之"愚"联系起来,不仅对当权者美丑莫辨,腐朽保守的本质进行了揭露,而且隐喻自己"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抱负无用武之地,到如今受贬南荒、见弃于时的悲怆哀怨的处境,也为一切报国无门的贤士们倾吐出郁闷之情。
  正因为柳子怀着被压抑的悲愤和不平,清莹秀彻而地处偏远无人赏识的愚溪,才引起了他情感上的巨大的共鸣,他才将愚溪引为同调,于是作者"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只觉得溪与"我"同归化境,物我两忘。
这篇游记文,全文只有四百四十三字,却出现了二十七次"愚"字。柳子紧紧扣住"愚"字来展开,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自我解嘲。溪水虽名之为"愚",其实不愚。自己因为不合于时俗,被视之"愚",其实是大智若愚。柳子托物言志,在字里行间渗透着强烈的骚怨精神。立志超卓,寄慨遥深,见地深邃,真是回甘有味,令人击节。
  《游黄溪记》是现存《柳宗元集》中冠于"永州八记"前面的一篇游记文。关于柳子在永州所写山水记篇数的表达,宋代的韩醇说:"自游黄溪至小石城山,为记凡九,皆记永州山水之胜。"也许是由于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等五记写于元和四年,《袁家渴记》等三记写于元和七年,而《游黄溪记》单独写于元和八年的缘故,所以后人没有将他在永州写的这一篇山水游记纳入习称的"永州八记"之中。然而,《游黄溪记》是继"八记"之后的游记,无疑是一篇更为成熟的作品,请看: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 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亭。来若白虹,沈沈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龈腭。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
元和八年五年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黄溪,位于永州市芝山区城北三十里的邮亭圩镇,距福田茶场不远的庙门口村。《游黄溪记》是元和八年(813年),柳子随永州刺史韦中丞前往黄神祠求雨,游观黄溪后所作。这时,柳子来永州已有八年,是永州的山水灵气慰藉了他那受挫的心灵,触发了他那敏锐的灵感,玉成了他那滔滔的华章。宋人陆游说:"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永州是潇水、湘水会流之地,是真正的潇湘发祥地。柳子在此探赏山水,接触民情,思想日益切实,心情渐趋平静,创作艺术更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此文直接以游记标题,专文记游,更显示了他游记散文的笔力。林纾称:"黄溪一记,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柳文研究法》)。
  文章开篇则以大手笔,总述以山水见称的州名、村名,然后强调天下山水以永州最佳,永州山水以黄溪最佳。如同一幅蒙太奇的镜头,层层烘托,步步推进,几经映衬之后,"黄溪最善"才赫然在目。如果我们把它改成现代广告词,则是:"天下哪里最美?永州最美。永州哪里最美?黄溪最美。"现在,人们只要读了柳子这段文字,一定会更加神往观游。
  突出了黄溪的美,文章亦自然过渡到第二部分。这一部分主要是围绕黄神祠、初潭、第二潭而展开。一路指点使读者领略奇丽风景。柳子游览山水,对景点的方位把握得相当准确。黄溪距永州城七十里,再往东屯村南行六百步,便到黄神祠。作者对黄神祠的祠宇较少着墨,而是侧面描绘祠上陡立如墙的两山和山上并排长着的红花绿叶。这些花叶随着山势高低起伏,神采飞扬,奇趣横生。没有花草的地方,则是悬崖峭壁和各种岩洞。其陡峭之势,丰茂之态的景观细细摹画如临眼前。
  接下来柳子从黄神祠往上,提起衣裳挽起裤脚,涉水八十步,便到了初潭。由"揭水"而往可以看出,柳子探奇赏幽畅游黄溪的兴致之高,大有"不入深潭,焉得蛟龙"的意味。"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这小潭奇异瑰丽的景象,简直使作者难以用笔墨来描绘,只觉得小潭的四周岩石倾斜,如同剖开的大瓮,高深莫测,使人见过后不禁发出惊叹!接着从水色,水流、水声对深潭作细细地描绘。溪水在这里积聚,青黑色的潭水蓄积起来像膏油一样凝滞不动,阳光照在潭水上,折射出像白虹一样的色彩……在此呈现出的是一个厚重、凝滞的深潭,最后将镜头停留在游鱼上:"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一幅"石潭戏鱼"图跃然纸上。
  柳子在完成了悠闲嬉戏的游鱼这个特写镜头后,又将镜头移到了第二潭,此潭水中的石头高大,而且下临激流。这些石头有的像人的下巴颏,有的象牙龈,有的象口腔的上腭,有的宽大得可以当作饮茶吃饭的桌面来使用。最有趣的还有一只奇鸟独立在石上,有望东方。这些形象静中有动,维妙维肖。作者如果不是静观细察,或没有独到的笔力,是写不出这样传神的景观来的。
  最能给黄溪增添神秘色彩的,则是文中关于黄溪、黄神祠名称的解说。这是值得称道的人文古迹。黄神何许人也?黄神本姓王,是王莽的后裔。王莽死了以后,黄神改姓黄,逃到了永州,选择这幽胜的山村,隐居了下来,并开垦了一片土田。王莽曾自称为黄帝的后代,黄与王读音相近,而又有王姓为黄帝之后的说法这一根据,善良的永州人民对此深信不疑。并且,他们认为黄神在这里安居乐业,开垦田地,能带来一方太平,"以为有道",而为他立祠,尊他为神。柳子从民间传说中感到了永州人民的善良朴实,并采取史家实录笔法来记述这一传说,借以肯定黄神这个人是有"道"的。作者在《时令论》中说过:"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在他看来,只要是有利于百姓,为百姓办事的人,就是有"道"的人。柳子记叙黄神的这一段,也正是体现了他的这种民本观点。山水有美景,人物以道行,所以作者驰才尽情,大书特书黄溪的景美、人美、风情美。
  《游黄溪记》寥寥不足五百字,在艺术上却独具特色,或烘托,或比喻,或动态,或静态,从多种角度来刻画景物、鉴赏风情,达到了形神皆备的境界。同时,游记的特征极为鲜明,方位、景观、人文,娓娓道来,又尽在掌握之中。整个画面境界开阔,尺幅之中展具万里之势。给人以无穷的诗意和启迪。
 
第二节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
 
  所谓"永州八记"是指柳子被贬永州所写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  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小石城山记》、《袁家渴记》、《石渠记》和《石涧记》等八篇游记。其中前五篇作于元和四年(809年),后三篇作于元和七年(812年)。"永州八记"历来被人们公认为是柳子山水游记的代表作,这里逐篇予以欣赏。
  首先是《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   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   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奚,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伐,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  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行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永州八记"的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一开头写道:"自余为    人,居是州,恒惴栗 。其隙也,则    而行,漫漫而游。"这几句简单的叙述,就把一个步履沉重、心情压抑的失意者的出游形象写得形神兼备,活灵活现。这种心态不仅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一篇中流露,而且也渗透于以后诸记,从而为"永州八记"定下了感情基调。"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所以作者表面上是在游山玩水,实际上却是纵情山水之间,借景浇愁,希望从大自然美好风光中得到片刻的安宁与满足。"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 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西山高峻挺拔,气概非凡;它与宇宙的浩气连成一体,无边无际;它与造物者一起游冶。没有终极的时候。小土丘之类怎能和它相比!这既是作者对西山的认识和评价,又是借西山自况自喻。因而,作者明为写景,暗为抒情,表达出自己高逸脱俗的品格。
  再看他的《钴姆潭记》:
 
钴姆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馀,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余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淙然。尢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熟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姆潭记》是"永州八记"的第二篇,是柳子"得西山后八日"之后所作。钴姆潭,位于永州市芝山区柳子街旁的愚溪之中。宋代诗人范成大在《骖鸾录》中写道:"渡潇水即至愚溪,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钴姆潭。钴姆,慰斗也,潭状似之。"由于范成大做过实地游览,对钴姆潭的得名、位置、形状以及附近的景物作了一番细致的描绘。可见,唐代柳子在永州写就的山水游记文章,已引起了宋代文人的相当重视和关注。这也是我们今天寻访钴姆潭的佐证。
  钴姆潭是由冉水汇入潇水途中的第一段,因而柳子先从冉水着笔:"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奔注"二字描状冉水强悍的生命力,大有迅猛而来,一泻千里之势,但偏偏遇上了屹立不动的山石挡住了去路。"奔注"之水毫不示弱,抵石而下。但水毕竟"抵"不过山石,只得"屈折东流"似乎示弱了。转眼间又一奇迹出现了。经过山石激荡后的溪水,变得更加湍急狂暴了,"啮其涯"直到狠命地"啮"完了水涯的沙土,奔注之水全部流到潭中,有所归依,才甘罢休。在此,作者以飞动的笔势写出了湍急的溪水景象。接下来,则描绘"鸾广而中深"的水潭。约有十亩大的潭水则显得格外的平静,格外的清澈。至此,作者的笔势也由峻急而变得平缓起来,不仅表现了溪水因落差过大而迸发出的巨大冲击力,而且进一步写出了溪水"流沫成轮"的又一性情,生动地描画出旋涡溅沫卷雪、旋转如飞的奇景。由此我们看到,柳子笔下的永州山水是流动变幻的,神秘瑰伟的,并且是有着强悍的生命力的锦绣画卷。这似乎与作者顽强执着、自信自强的意愿相合,其精神不禁为之一振,长时间被压抑的内在的不屈与傲岸的情绪得到了渲泄。
  作者在描绘了一番钴姆潭的由来及潭状之后,则笔锋一转,写自己得潭的经过,由写景过渡到叙事。钴姆潭岸边上居住的一户人家,见作者多次去那里游玩、观赏,有一天,便来敲门相告:因受不了官租私债的重重负担,要躲避到山里去开荒,情愿把潭上的田地卖给作者,以缓解当前的困境。作者"乐而如其言",把田地买了下来。短短数语,便揭示了当时统治者的苛捐杂税,也表现了作者对老百姓的同情心。然后作者"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淙然。"作者对潭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改造,使钴姆潭的环境便更优美了,更宜于"中秋观月",更宜于站在潭上见天之高,气之迥了。这里,作者犹如一位画家,正陶醉在他刚完成的作品里,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自己改造的劳动成果。也只有在这幽丽清爽的大自然中,在这"天高气迥"的境界中,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摈弃了尘世的一切烦扰、官场险恶的樊篱,全身心获得轻松,精神获得解脱。
  文章到此,作者沿着买田修潭,再度抒发感慨,绾合二者,收束全篇。"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是谁使我乐于居住在边远地区而忘掉京城的呢?不就是你这个小潭吗?作者说因此潭而忘故土,但在这"乐"的背后,我们仿佛也看到作者心底的隐隐哀愁。表面说因此潭而忘故土,实则故土怎能忘呢?不思量,自难忘。故土长安,是政治文化中心,是实现自己报国济时理想的所在。这种忧郁,这种期待,始终剪不断,理还乱,这便是作者的矛盾心理。徐幼铮说得很中肯:"结语哀怨之音,反用一乐字托出,在诸记中,尤令人泪随声下。"
 又如,《钴姆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姆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士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营营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户、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三记。它记叙了柳子买小丘、修小丘的经过,游小丘时的喜悦心情,着力描写了小丘环境景物的优美,同情小丘长期被弃置的命运,借以抒发自己怀才受谤、久贬不迁的感慨。
  作者首先精确地描绘出小丘的地理位置和奇特的风姿。先写得钴姆潭,后写发现小丘,与后面"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遥相呼应;写小丘"生竹树",为下面写铲除秽草杂树而后"嘉木立,美竹露"作好铺垫。接着,作者敏锐地抓住小丘的独特之处,状奇写异,采用比拟的手法描绘小丘的奇特风姿。小丘上的岩石,有的突起如怒,有的高傲耸立,都顶着泥土向上钻,争相呈现各种奇异状态,多得几乎难以尽数。那些高高地耸起互相重叠又倾斜着向下延伸的,宛如牛马探身在溪边饮水,那些昂然突起象兽角一样排列向前的,犹如熊罴在往山上爬。石头本是静态的,然而一出现在作者的笔下就活起来了,动起来了。作者在此写其景,传其神,把这些嶙峋的山石写得鲜活生动,仿佛它们都具有生物的灵性,富有情感,呼之欲出。这种来源于生活现象的比喻,新颖贴切,给人栩栩如生的动态感,极富创造性和感染力,简直叫绝。小丘如此之美,怎不会令人欲得呢?所以往下写买小丘的始末。
  小丘的面积很小,"不有一亩"。当问到小丘的主人及其价钱,得知是久售不去的弃地"只要四百文"。这样一个奇美的小丘,竟任其荒废,没有人看得上眼,只要四百文都卖不出去,可见其境遇的冷落。小丘的命运使贬谪南荒的柳子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情。柳子于是买下这个小丘,自己与朋友都为此十分喜悦。他还和朋友们一道取来工具,铲除杂草,并用大火烧掉秽草恶木,使小丘面貌焕然一新:"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一个横遭冷落的小丘终于将其固有的奇美本色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在此,作者用寥寥数语描绘了他发现小丘,整治小丘,创造小丘的全过程。接着,作者着重抒写他开发自然胜境之后的喜悦情怀。站在小丘上举目向周围望去,高耸的山峰,飘浮的云彩,流淌的溪水,以及遨游的飞禽走兽,全都欢畅地显现出奇巧的姿态,仿佛都在向人们呈技献巧。呈献出高超的技艺,这个小丘上下简直是个大舞台。山也好,云也好,溪也好,鸟兽也罢,在作者的笔下都是那样风彩多姿,富有情感。"劳动创造美"。由于作者亲自动手,除秽去恶,开拓出小丘的自然美,内心充满了无比的喜悦,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山水、云天、鸟兽无不千娇百媚,姿态横生。这种境界,与其说是永州自然山水的展现,不如说是作者内心情绪的表现;这种笔墨,与其说是写景,不如说是作者在抒情。柳子沉醉于眼前的美景之中,心怀十分舒展,因此干脆铺席设枕,躺了下来。明净清凉的景色映入眼帘,潺潺的水声萦回耳际,恬淡空虚的境界融入神思,深沉幽静的气氛沁入心灵。这时他的心神已经与四周的景物契合无间,情与景完全交融一体。
  高明的画家,总是要在他的画面上显示出诗意来;精美的文章,总要写出它深邃的意境来。在文章的最后,作者巧具匠心,直揭本文主旨:凭着这个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搬到长安附近的沣、镐、户、杜等地,那么爱好山水的公子王孙必定争相购买,即使每天增价千金可能还是不能买到。现在被遗弃在这偏远的永州,连农夫渔父从这里经过也看不上眼,价钱低到四百文,也还多年卖不出去。他感慨奇美的小丘被弃置在南荒"连岁不售"的命运。以由物及己,以"唐氏之弃地"又联想到自己的被"弃",不禁悲从中来,愤从心发。篇末庆贺小丘交上了好运,它的奇美终于有人发现,有人赏识。这一方面是以乐言忧,借以发抒自己的不平;一方面忧中言乐,也包含着一种期待,表达了祈盼重新获用的渴望。
  柳子的山水游记还工于描绘。他能心不旁鹜,把注意力集中在对山水的观察上,把各种物态惟妙惟肖地表现出来,渗透了人与自然的亲和之情。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  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曰奉壹。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是"永州八记"中的第四篇。全文仅有一百九十三个字,篇幅不长,犹如信手拈来之作。然而,它却生动地记叙了作者前往小石潭,游览小石潭,直至离开小石潭的全部过程,用笔简洁凝练,生动传神。                                                                                                                                                  
  文章冠名《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其中的小丘是承前文而来。文章一开头"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先点明小石潭与小丘位置的关系,再写隔竹听到"如鸣佩环"的水声,心情顿时高兴。欲寻声而往,一窥究竟,但为竹丛所隔,无路可行,便下决心"伐竹取道",终于发现了小石潭。这样移步换形地写来,未见其潭先闻其声,依声寻潭,引人入胜。紧接着写小石潭的特点:全石以为底,在靠近四周石岸的地方,潭底千姿百态的石头,有的成为水中高地,有的则象小岛屿,有的是高低不平的石块,还有的是一般的岩石。这样既将石潭取名作了描绘,又突出了潭水的清洌。接下来再写潭上的景物:那青翠的树枝和藤蔓相互缠绕,随风摇摆,妩媚动人。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潭中游鱼。潭中的鱼约有百把条,在清澈的潭水中游动,好象挂在空中没有什么凭藉,当明亮的太阳光透过水面,鱼儿的影子也分明地摆布在潭底石上。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地晾在那儿,一会儿又很快地游往远处。鱼儿停停游游,仿佛在做一种欢快的游戏与游客赏阅。这里写出了难状之景,把鱼的活动展现在读者的面前,真是神来之笔。
  潭源来自一条小溪。站在潭边向西南望去,见流到潭里来的小溪,象北斗星那样曲折,象蛇那样蜿蜒地游动。一眼望去,忽隐忽现,忽明忽暗。特别是小溪的两岸象犬牙那样参差不齐,令人根本望不到小溪的源头。这里连用了北斗星、蛇和犬牙三个形象的比喻,确切形象地反映了溪流迂回曲折的特征。
  作者写小石潭的景色,由水而石,由石而树,由树而鱼,真是绘声、绘色、绘神、绘影、如同一位高明的画师,描摹这自然界绝妙的画面。
  根据何书置先生的看法,《小石城山记》文云:"自西山道口径北"。这一叙述明显与前四记勾连在一起。从《始得西山宴游记》开头一段记叙来看,子厚游山水有把一个区域的奇山异水游尽的特点。再说此记与前四记的艺术风格完全相同,所以把这篇游记的写作系年定为元和四年。这样,《小石城山记》就是"永州八记"的第五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丽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秋,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经过政治上的挫折与贬谪生活的体验,柳子的思想日益成熟。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造物主呢?这是他长期所怀疑的问题。现在看到这小石城山的峥嵘磊落,山上嘉树美竹的掩饰多姿,真有点象鬼斧神工的精心构造,然而这些却蕴藏在这蛮荒地域,千百年来无人发现,难道这是为了安慰象我这种骚人迁客而特意作的安排么?文中议论反复抑扬,反映了作者心潮起伏,既有喜悦又有伤感。显然,上天根本没有什么造物主,而人间又存在多少不平事啊!明代茅坤评此文为"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唐大家柳柳州文钞》)是很有道理的。
  《袁家渴记》等后三记是柳子元和七年所作。先看《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姆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 、 石楠、   、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   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  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 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元和七年(812年)秋天,柳子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游记创作。他从潇水西岸的朝阳岩乘船,溯流东南而上到芜江,在袁家渴一带游览。这里有茂密的奇卉异草和清滢的溪流,自袁家渴再向南走不到一百步,有小桥流水,四周满布菖蒲苔藓的石渠。从石渠再往南走,有亘石以为底,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的石涧。归后,他同时写了《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等三篇游记,记当时之所游,这三篇游记便是"永州八记"中的后三记。                      《袁家渴记》为"永州八记"中后三记的首篇。袁家渴也是一条小溪,因其为袁氏私产而得名。文章开头采用了烘云托月的描写手法。作者在永州游历之处很多,但印象最深的有钴姆潭、西山和袁家渴等地方。他以钴姆潭、西山这些已被著文赞赏的山水为参照物,更衬托出袁家渴景色的奇异和美丽来。这好似一部风光片的开头,摄影师从高空作远距离拍摄。随着镜头的移动,观众的视线掠过重重叠叠的山岭,蜿蜒曲折的小溪,对各条风景线上的美景作了匆匆一瞥,然后袁家渴被定格在画面的中心位置,为下文更精彩的描写诱发读者的观赏兴趣。文章接下来集中写渴。"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作者并不从袁家渴正面着笔,而是把笔宕开,从方言说起。一方面,它介绍了楚、越之间方言对水之支流者的特殊称法,另一方面又突出这袁家渴溪流的奇异之处,使读者获得新见识、新感受。作者以寥寥数笔,从"渴上"、"下"、"其中"等不同的方位,勾画出了袁家渴的大致轮廓。对袁家渴的洲、溪、潭、渚的描写,突出"深黑"、"沸白"的水色,既描绘了它平缓时的面貌,又勾勒出它峻急时的形象,深得缓急相间的艺术之妙。这条小溪自南馆高嶂曲曲折折地流向百家濑,中间又间以重洲浅渚,所以"舟行无穷,忽又无际"。船在水中行驶,觉得前面已经到了尽头,但忽然间拐过弯道,却又豁然开阔,意境无涯。在此作者将画面拓宽,以见美景的无限,又见虚实相间之魅力。
  作者在对袁家渴的轮廓作了一个粗线条的勾勒,引导我们对袁家渴的来龙去脉作了一番大致的考察之后,才腕笔生风,化静为动,描写大风下的树木、草丛、溪水、红花、绿叶的动态美,有了性格感情,有了意志力量。刚才还显得那么静谧的画面顿时动成一团。大风摇曳着大树,发出阵阵吼声,柔弱的小草,在狂风中俯仰回旋。红花绿叶恍如受惊的孩童,睁大眼睛东张西望,不知所措。溪水也象被吵醒的蛰龙,咆哮翻滚。等到风声渐细,它才喘息着又缓缓躲进幽深的洞穴中去。一陈狂风过后,回视溪谷上下,余风拂拂,花香弥漫,树木草丛心悸未已。摇摆不止。作者将上面一切统统置于大"风"中,使读者于树动花摇,草伏涛冲,濑旋中看见,奇光异彩,听见清音远韵,而一股浓郁芳香也随风飘来。直沁心脾。在这一刹那间,我们突然感觉到,袁家渴那静静流淌的溪水,那默然兀立水中的石头,那无声无息生长在每个角落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及整个袁家渴,它既有温柔的一面,也有刚劲的一面,风吹不倒它,骇浪冲不垮它。原都蕴含着作者坚毅的意志和情感。这里描绘风之披拂草木,鼓荡流水,真可谓穷形尽相。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或实境,或虚境,都刻划入妙。使之永州山水都清新秀丽,笔趣横生。如《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 渠之大,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⒄。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渠,是用石块构成的一条水道。作者笔下的石渠,位于现在的永州市芝山区南津渡大桥的桥下西南方向一里左右处,也就是在今天的诸葛庙村第一组。古时石渠的风景至今还依稀可见。文章围绕着溪水着墨,重点在于写找到石渠,观赏石渠,清理石渠的过程,并突出表现石渠流水的曲折变化,这是与前几篇写溪水所不同的地方。
   "长可十许步"的石渠因为时宽时窄,"或咫尺,或倍尺",且有岩石遍布,便使其中的泉流有着与众不同的特色。作者正是抓住这个特征着意写出石渠流程中渠水的出没变化,是极新鲜罕见的。作者先绘泉水之形:"有泉幽幽然",这就突出了泉水之"细",是涓涓细流,无汪洋浩瀚之势,其形态是纤美的。接着写泉水之声:"其鸣乍大乍细",泉声潺潺,时大时小,时高时低,产生出变幻莫测的音乐节奏,其音乐旋律是悦耳动听的。"视之既静,其听始远"或实境,或虚境,都刻划入妙。后重点写泉水之流程:"其流坻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左曲右折",溪水在流动过程中越过重重阻挡,忍气负重,不屈不挠地迂回前进,其意志是顽强的。从这条小溪流程的描写上,我们不正可以看到作者自己的影子么?石渠的"纡曲"不正是作者个人的"纡曲"么?作者借石渠流水抒写自己孤高坚毅的个性,表现自己身处逆境,而不气馁、颓废的决心。这就是作者笔下九曲回肠的石渠!涓涓溪流,还用自己的生命的血浆滋育着游鱼、奇树、异草、美竹,闪烁着美的风采。更美好的是:"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这里,作者将自己的审美视觉、审美听觉充分调动起来,如摄影师一般摄下了这个特写镜头。风吹草木,本来是很平常的景象,但它一旦与曲折旷远的山谷联为一体,便能产生浑放空荡的回响,以至风停林静,回声还响在辽远的山间,婉转流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这是自然的造化,也是石渠特有的景观。它将人带进深邃而飘渺的茫茫广宇,静心谛听,妙笔描画,陶醉在不尽的联想之中。
  然而,如此美丽石渠,却被杂草所遮掩,正如世间美好的事物往往被人们遗弃一样。作者为此发出深深的叹惜,他珍爱自然,也崇尚自然美。于是,作者按照自己的审美观去清除杂草,为石渠展现本来的美好面目。文中的石渠已被作者深深地打上了思想感情的烙印,比现实的石渠更有个性,更有感染力。
再看《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石涧位于今天的永州市芝山区南津渡办事处诸葛庙村第三组。柳子从东南边的石渠民桥向西北步行,在"土山"的北面找到了"石涧"。这个"石涧",也就是今天俚称"涧子边杨家"北面的溪涧。《石涧记》是"永州八记"的最后一篇,它紧承《石渠记》之后,描写石涧一带的石态水容。文章描写石涧,作者是以石渠作为参照物,来表现石涧独特的风光。对于石渠,作者重在描写它那迂回曲折、不屈不挠的流水;对于石涧,作者则是全方位地描写它那优美的景色,流水、岩石、树木、岸上、岸下等等,声色具备,绘影绘形。
  在平常人看来,这是一条极为平常的石涧,它既无险壑奇石之趣,也无激流飞瀑之观。但在柳子的眼里,因感情倾注,慧眼独到,故小小石涧无一不成景,每一景致无一不奇妙。这就是柳子笔下独有的永州山水。
  文章在交代了石渠的方位后,着重于对石涧景色的正面描画。先是总写:"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用比较手法捕捉到了石涧水大的特征。 "亘石为底,达于两涯",直接描写涧石特色,这一"亘"、一"达",就将溪涧石底面积之大,石势的不同寻常便跃然纸上。这里所写的是作者初到石涧,站立桥上所得的整体印象。然后分写:涧石的奇姿异态"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它们有的象床,有的象正屋屋基,有的象碗盏杯碟,有的象门槛分隔内外,真是奇姿异态,趣味横生。一连串的比喻,写出了石涧尺幅千里的的无限变化,突出了各具神彩的石头的静态美。"水布其上,流若织纹,响若操琴",涧水平布在石底上,流动的水面象织锦上的花纹,潺缓的水声如跳荡的琴韵,悦耳动听,如痴如醉。这里以形象鲜明的"织纹"和优美动听的琴声作比,突出了昼夜不辍的流水动态美和声态美,构成了令人心动神摇的优美意境。正因为石涧的石和水具有这样强大的魅力,不禁使作者产生了揭衣跣足去水中寻乐的浓厚兴趣。"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他们拎起衣赤着脚涉水向前,折断树枝,扫除陈枝烂叶,涧中可以排列十八九把交椅坐着。他们不在岸上休憩,却要到水中寻乐,如此兴致是何等的潇洒。
  "古之人有其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以践履耶?"作者很自豪地说,古代的人难道有在这里娱乐玩耍的吗?后来的人还有追随我的足迹到这里来的吗?不禁发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兴奋之意,自得之情。当他们置身于石涧中,又一幅生动的画面展现在他们面前:"交织之流,触激之声,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交织的水流,撞激的水声,都在椅下;苍翠欲滴的绿树,龙鳞般次第排列的石头,都荫护着坐在水中椅上的观赏者。俯仰之间的所见所闻,使作者深深地感受到这一泉一石的温馨。至此,"予"(我)的角色完全寄寓在石涧之中,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以上,我们粗略地翻阅了柳子笔下的"永州八记",掩卷之余,不禁情动于衷,于细细地品味中领略作者的情感指向。《文心雕龙》云:"登山则情满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柳宗元的游览山水,正是如此,我们欣赏柳子的山水游记 ,也是如此。这正如宋人汪藻所云:"零陵一泉一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柳子笔下的永州山水奇观可得千百载而传,这是只有精湛的语言艺术大师才能做到的。                                               
 
第三节   柳宗元山水游记文的审美价值
 
  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柳子游记文清新秀美。他总是以简短凝炼的清词丽句,准确而生动地写出自然景物的千姿百态,并且象一幅幅连续性的画页,展现出永州一带优秀的风景,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一、创立了山水游记文的系列篇章
  柳子"永州八记"各有一个侧重的描写对象,但各篇之间又相互连贯,犹如画家画成的八幅山水画屏。这是前无古人的创造,在"永州八记"之后也是不多见的。虽然八处胜景发现的时间先后相隔四年之久,但形成了一个有机的系列。它所写的对象可分为两大类,即山和水。山又有山、丘、石之分;水也有渴、渠、涧和潭之别。写山常衬以绿水、嘉木和花卉美竹;写水也常由石、树、花草相映衬。八篇游记各有侧重,每一篇自有"主人翁",但又具有共性,山水相互得彰。即使同是写潭,着眼点也有所不同。《钴姆潭记》着眼于冉水"颠委势峻",溪水荡击溪崖所造成的"旁广而中深,潭水流沫成轮,然后徐行"之貌;而《小石潭记》则着眼于石奇水清的奇观,但两者都有泉声和绿树环绕。前者境界开阔动人,有令人"见天之高,气之迥"的舒畅之感,后者景色秀丽,但境界悄怆幽邃,寂寥清寒。写山也如此。如《钴姆潭西小丘记》侧重述小丘怪石"突怒偃蹇",着眼于开发后呈现出高山、浮云、嘉木、溪流以及飞鸟云集小丘回巧献技的奇景。至于《小石城山记》则着重勾勒石奇如堡坞,"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的情趣。另如渠、涧虽然都有短流细水,但写《石渠记》着眼描绘渠水曲折,流水时伏时现和风动草木,声震崖谷的奇状;而《石涧记》却是着眼于底石堂屋,坐石上如进殿堂,芳草翠树荫郁,流纹如织,水声如琴之美。八篇游记确如八幅彩色山水画图,构图、色彩、意境、风韵各有个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写的八处胜景,都处于潇水沿岸,西山一带。它们以冉水为轴,将作者游览的行踪线路构成有机的整体,生动地表现了永州山水的美丽风光。
  二、致力于借山水抒情寓理
  柳子"永州八记"最突出的艺术价值,还在于它创造性地运用了抒情寓理的写作手法,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他的抒情寓理的手法大致可分为三种方式。
   其一,从自然山水中挖掘出诗的意境。永州的山水,没有泰山的挺拔,也没有黄河的奔腾,但秀丽清新,生意盎然。柳子就在这普通的山水中捕捉自然景物中最美妙的东西,创造出意境。"永州八记"所创造的美好的意境又分两大类。一类是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所描绘的"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和"山之特立,不与培 为类"的阔大旷境,这是自然山水的美景同作者心境融合在艺术创作中的反映。"心凝形释,与万物冥合",自己似乎成了造物者。另一类是自然山水经过苦心经营而创造的美好境界。《钴姆潭记》描述了潭水"流沫成轮"之貌以后,作者进一步买田崇台,中秋赏月的奥境。在这两类境界中,人与景相依相伴,人是景中的主角,景是人的知音。这是借山水自然的美景寄寓人生理想,赋予静态的自然风光以活的灵魂,从而增强了感染力。
   其二,借山水寓理于景。柳子是个失意的政治家,但他始终是一个成功的思想家、文学家。那魂萦梦绕的理想情怀流落在他的山水游记文中,被创造性地运用了借山水寓理于景的抒情方式。他往往在篇末留下评叹的文字。《钴姆潭西小丘记》和《小石城山记》就是典型的例子。前者怜"唐氏之弃地"小丘被弃于永州的荒野而抒发愤慨,寓含着对当政者摧残人才的忿懑;后者"吾疑造物者之有无矣,乃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这是饱含哲理的议论,发出的"造物者之有无"的奇想,直是借物对命运表示怀疑,进而使作品的思想性得以升华,给人以启迪。柳子在《零陵三亭记》里,提出了"观游"是"为政之具"的旅游思想,更是发前人之所未发。他在《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中说:"见公之所作,知公之志。"这里的"志",即是理想。还说:"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作者借山水排恶择美之心,彰然昭然。
  其三、物我合一的情景交融。柳子在自然景物中投射了自己强烈的感情。这是他特殊的贬谪生涯和不幸遭遇的折射,从而形成与前人和后代都有所不同的情景氛围。《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描绘闻水声如佩环,潭水清冽,游鱼翕忽,潭源"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就在对小石潭自然景色的描纭中,既融入了作者赏景的愉悦,又在写潭小、境清时产生了"寂寥无人,凄神寒骨"的伤感和孤寂情怀。《钴姆潭西小丘记》的那群石头"突努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表面是写怪石,实际上是借石头来抒写自己被贬远州的愤懑。这种在写山水过程中,染情于物,由物及情,形成物我合一的情景交融,乃自柳子伊始的创造。真可谓曲尽山川之奥秘,为山水游记廓开了文学艺术创作的新路子。
  三、"因人而彰"的独特审美风格
  柳子游记文点化山水,以其独特的文笔和情感,构造出"美不自美,因人而彰"(《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的独特审美风格。即通过文学家的发掘、加工和再创造,将那些罕见的胜境传给世人。
  首先,"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柳子的山水游记文是真正的艺术性的文学,美妙的文学篇章。他善于选取深奥幽美的景物,经过一丝不苛的精心刻划,展现出高于自然原型的艺术之美。他用自己的全副精力和才情,去"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愚溪诗序》),借以安顿他那颗悲哀苦闷的灵魂,并从中获得怡悦与安宁。在他笔下,自然山水是那么纯净,那么奇特,那么多彩多姿,那么富有灵性!水,有涧水,有潭水,也有溪水。这些水或平布石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石涧记》);或奔流而下,"流沫成轮,然后徐行"(《钴姆潭记》);或因地势、流速的差异,呈现出"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袁家渴记》)的特点。石,有横亘水底之石,有负土而出之石,有园林之石,"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有山野之石,"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形貌态势各各不同。至于林木山风,更是生气勃勃,气象万千,"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  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袁家渴记》。这里,有动有静,有形有色,有疾有缓,有点有面,刻划细致而不琐碎,语言精练而极富变化,文势则严整劲峭而不乏参差舒缓。用刘熙载的话说,就是:"如奇峰异嶂,层见叠出","柳州记山水……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固宜"(《艺概·文概》)。 
  其次,着力点化,突出主旨。柳子的山水游记文一般三五百字一篇,篇幅短则画面集中。如《钴姆潭记》中的溪水,《钴姆潭西小丘记》中的石头,《袁家渴记》中的草木,《游黄溪记》中初潭、二潭等。各记描写重点不同,避免了面目雷同的毛病。"八记"中以写小石潭一篇最为精美,全文仅有一百九十三个字,篇幅不长。然而,它却生动地记叙了作者前往小石潭,游览小石潭直至离开小石潭的全部过程,用笔简洁凝炼,生动传神。正因为这样,他的艺术目光总在视域中选取一个既定目标,对其特殊的部位加以强化,以期引起人们的审美注意。
再次,布局井然,形容如画。读柳子的游记,好象随作者一道游山观水,边走边看,越看越有兴味。一路游完后,凝神回眸,又觉得是在面对一幅小巧精致的山水画。画面有主景,有次景,有远景,有近景,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历历分明。作者善于抓住各种事物的典型特征,随时变换多种表现手法,使山水所游有序,所记分明。如"全石以为底"的小石潭,"间厕曲折"的袁家渴,"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的小石城山,所有这些小巧、诡异、奇特、错置、斑驳的特点,构成了柳子山水游记文的主体画面。即使同为写潭水,或以影布石上虚写其浅且清,或以"黛"、"膏"状其深且静;同为写山石,或以坻、屿、岩直言其状,或以牛、马、熊、罴摹其形,在静态中表现动态,创造出生动有味的自然美。
  最后,一景一色,声情并茂。柳子笔下的山水各呈特色,富有奇特的自然之美。如仅一亩方圆,"可以笼而有之"的小丘(《钴姆潭西小丘记》),"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的石渠(《石渠记》),"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的石涧(《石涧记》),宽大的也不过"其清而平者十余亩的钴母潭(《钴姆潭记》),等等。而且,其山水游记那一鳞一爪中的一景一色,既给人以巨大的视觉美感,还能给人以奇特的声觉美感。如,《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这是一种美妙的音乐境界:《石涧记》"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的寥寥八字,令色彩音响全出,显现着从没有过的音乐旋律和画面形象;《石渠记》"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钴姆潭西小丘记》"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  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这中间有写声音的节奏,写节奏的高低、疏密、长短、大细;有写声韵,写溪水回流,它是有声的,但也有无声的。有声可与耳谋,无声的则与神谋与心谋,当然是"无声胜有声"了。《钴姆潭记》中"有树环焉,有泉悬焉"的描写,又是精妙的间接描写音响效果。这些描写的美学氛围,不但付之于听觉,也付之于视觉并直达心境,构成声情并茂的审美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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