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邹雨薇

中唐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柳宗元因参加“永贞革新”而谪居永州十年，虽然在永州没有实权，不能参与政治活动，但他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留下了许多传说。

一

柳宗元抵达永州的第二年冬天，永州迎来罕见的大雪天气，寒雪连绵，漫天飞雪覆盖西山，山野间万籁俱寂，条条小路都不见人影，潇水也大半冰封。柳宗元寄居在龙兴寺，因为母亲刚刚去世，自己仕途失意，满心郁结，无人倾诉，于是披着素色布衣，踏雪漫步潇水边，看天地一片苍茫，心中满是孤寂。

走着走着，他忽见溪面上，漂着一叶破旧扁舟，一位渔翁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端坐船头，静静垂钓。渔翁周身落满雪花，须发皆白，却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寒江雪景融为一体。柳宗元心生好奇，缓步走近，轻声作揖，渔翁缓缓抬眼，目光温和，手中鱼竿轻轻一扬，竟钓起一尾银光闪闪的鲜鱼。两人聊天几句，感觉一见如故。柳宗元回到龙兴寺住处，有感而发，写出了流传千古的诗歌《江雪》。

几年后，移居到愚溪的柳宗元沿潇水西岸溯流而上，漫步至朝阳岩，没想到又遇见了那个渔翁。当时渔翁系舟岩下，邀他同坐，拾来溪边枯竹，煮鱼为羹，两人不谈官场纷争，只说山水风月。渔翁讲起自己的打鱼方式和经历，令柳宗元心生艳羡。第二天清晨，柳宗元匆匆忙忙赶来寻找渔翁，哪知道渔翁刚刚出发打鱼，柳宗元望着渔翁远去的孤舟，心中郁结豁然消散，挥笔写下《渔翁》， 其中“欸乃一声山水绿”和“岩上无心云相逐”两句，表明柳宗元寄情山水而释怀心结，他把这份谪臣与渔翁的山水相知，藏进千古诗句，这段故事也在永州民间代代流传。

二

柳宗元居住在永州城内的那五年，永州城接连发生怪火，不分昼夜，无端燃起，火势凶猛，难以扑救。有时候，短短数月，数十间民宅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城中流言四起，都说这是火鸟毕方作祟，此鸟形似仙鹤，只有一只脚，身披红色纹路，出现之处必生诡异火灾，还会引发人心慌乱、灾祸不断。

一时间，永州城内人心惶惶，百姓日夜不敢安睡，纷纷焚香祈福，却依旧挡不住怪火频发。刺史无奈，派人到龙兴寺向柳宗元请教。柳宗元目睹百姓受苦，心中焦急万分，他查阅古籍方志，终于查明此妖鸟名为毕方，是散播灾祸的邪灵。他不忍百姓深陷苦难，不顾堂弟和表弟的劝阻，毅然登上永州西门城墙，摆下香案，挥笔写下《逐毕方文》。挥毫之际，柳宗元脑海里尽是与毕方鸟搏斗的画面，因此笔墨之间蕴藏着犀利剑气，令邪恶为之一震。

他在文中厉声斥责火鸟祸害百姓、扰乱一方安宁，以一身浩然正气，怒斥妖邪，祈求上苍护佑黎民。写完祭文，他亲自将其焚烧，又带领百姓在城郊垒石筑塔，镇压邪气，安抚民心。相传祭文燃尽的那一刻，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一只独足赤纹的怪鸟振翅逃离，再也不敢靠近永州。自此，永州怪火彻底平息，百姓感念柳宗元为民除害，将此塔命名为驱火塔，代代相传他驱鸟安民的故事。

三

永州龙兴寺的东北角，有一块十分奇特的土地，方圆不过四步，若是有人将其铲平，不消几日便会自行隆起，高出地面一尺有余，当地人将其奉为“息壤”，传言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土，万万不可触碰，否则便会天降灾祸，引发水患、瘟疫。

寺里僧人对此深信不疑，特意圈起这块土地，严禁百姓靠近、翻动，一时间，迷信之说愈演愈烈，百姓人心惶惶，路过此地都绕道而行，生怕触怒神明，招来灾祸。柳宗元到了永州，因为身份原因，官方没有给他安排住房，他与家人就寄居在龙兴寺。听闻此事，心中存疑，他向来不信鬼神荒诞之说，亲自前往东北角，蹲在这块土地旁，仔细观察数日，又翻看当地土壤典籍，询问资深农人。

他发现这块土地不过是土质特殊，黏土含量高，遇水便会自然膨胀，并非什么神异之物，所谓的灾祸传言，都是百姓以讹传讹。为了破除迷信，安定民心，柳宗元写下《永州龙兴寺息壤记》，在文中详细剖析土壤原理，驳斥荒诞传言，告知百姓要相信事理，切勿迷信鬼神。百姓读罢此文，恍然大悟，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后来走近观望，有顽皮者甚至翻越围栏去踩踏，结果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龙兴寺息壤的传说，也伴着这篇明理之文，流传至今。

四

柳宗元来永州时，带来一个爱女，名唤和娘，年方五岁。因原配杨氏不孕，这是他与侍妾所生。和娘生得眉眼清秀，聪慧乖巧，十分惹人疼爱。只是永州地处南方，气候湿热，山林瘴气浓重，和娘自幼体弱多病，汤药不断。初到永州的五年，柳宗元遍请永州名医，寻遍山间草药，依旧没能治好女儿的病，看着女儿日渐消瘦，他日夜忧心，悲痛不已。

当地百姓都以为，和娘最终因病离世，柳宗元将她葬在潇水之畔，时常前往祭拜，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可实际上，和娘并未死去，她自幼便对山间仙道心生向往，厌倦了尘世病痛与纷扰，又不忍父亲再为自己操劳伤心，便在一个清晨，悄悄收拾行装，离家出走，隐居到永州阳明山深处，潜心修行。

她在山中食野果、饮清泉，与山林鸟兽为伴，不问尘世之事，一心修炼，久而久之，竟修得仙骨，超脱凡尘。多年后，柳宗元游览到永州南郊百家濑码头，偶遇一位身姿轻盈、仙气缭绕的女子，正是长大成仙的女儿。女儿告知父亲，自己已位列仙班，便是世人所称的何仙姑，会永远守护永州百姓。柳宗元又惊又喜，望着女儿仙去的背影，心中悲喜交加，这段父女成仙的传说，也在永州代代相传。

五

柳宗元贬居永州，先在城内的龙兴寺居住五年，后来迁居到城外的冉溪。他十分喜爱居所旁的冉溪，这里溪水清澈，两岸风景清幽，可解他心中愁绪。因自己仕途失意、怀才不遇，被世人视作愚钝，他便将冉溪改名为愚溪，以“愚”自比，抒发心中的愤懑与不甘，日日在溪边读书、散步，与溪水相伴。

一日深夜，月色皎洁，月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柳宗元独坐溪边，对着溪水吟诵诗文，诉说心中苦闷。忽然间，溪水翻涌，水波大作，一位身着青衣、面容温润的老者，踏水而出，立于水面之上，自称是溪神。溪神面色略带愠怒，质问柳宗元：“你为什么侮辱我，令我成为愚呢？有其实质的，名字当然应该合适的，现在的我就是那样的吗？”河神又讲了他去过的一些地方，还举例说明。在溪神看来，此溪清澈甘甜，滋养两岸农田，哺育一方百姓，风景秀丽，灵气十足，你冠以“愚”字，辱没溪水清名。

柳宗元回答说：“你想彻底弄清我关于愚蠢的说法吗？虽然你所去过的地方全算上，还不够我伸展我的嘴巴的；用干你所有的水，还不够沾湿我的毛笔。姑且告诉你一个大概吧：我茫茫然非常无知。冰雪交加的时候，众人穿皮衣我穿单衣；闷热的酷暑连金属都要熔化的时候，众人都去有风的地方，而我却去有火的地方……”

柳宗元从容应答，向溪神诉说自己心怀济世之志，却遭奸人陷害，被贬蛮荒，世人皆笑他愚忠，故而以溪自喻，并非有意亵渎。他与溪神彻夜长谈，谈及家国理想，谈及百姓疾苦，言语间满是忧国忧民之心。溪神听后，深感其品性高洁、命运多舛，心中敬意顿生，承诺会护佑愚溪两岸风调雨顺。柳宗元将此番对话写成《愚溪对》，这段奇幻传说也流传下来。

六

柳宗元素来喜爱探寻永州幽境，排解心中谪居愁绪。一日，他从愚溪住处出发，穿过茂密竹林，忽然听到潺潺水声，如玉佩相击，清脆悦耳。他心中欣喜，拨开竹林，一方清幽水潭映入眼帘，这便是小石潭。潭水清澈见底，水下青石错落，游鱼自在嬉戏，阳光透过水面，在石上投下斑驳光影，四周竹树环抱，幽静至极，仿佛是世外桃源。

自此，柳宗元便常来此处独坐，听溪水潺潺，看游鱼嬉戏，远离官场纷扰，独享这份清净。一日，他正坐在潭边青石上，望着潭水出神，忽见潭底最大的那块青石上，卧着一只通体青黑的灵龟，龟甲上纹路清晰古朴，双眼温润，透着灵性，正静静望着他，仿佛能读懂他心中的孤寂与愁闷。

柳宗元缓缓走近，轻抚灵龟的背甲，灵龟并不躲闪，依旧安然卧着，陪他静坐良久。此后，只要柳宗元前来小石潭，灵龟便会浮出水面，默默相伴。相传这只灵龟，是小石潭的守护神，感念柳宗元品性高洁，特意现身陪伴。柳宗元写下《小石潭记》，曾把灵龟写进去，以此来衬托小石潭之神美。可是当天晚上他梦见灵龟，要他删除关于自己的记录。柳宗元醒来照办，以文章记下小石潭这方幽境之美，而灵龟相伴的故事虽然被从文章中删除，却为小石潭增添了几分神秘灵气，成为永州民间佳话。